浙江栀子花“香雪”打赢最高院官司：植物新品种权维权有多难？

　　春日里的栀子花香气馥郁，而浙江嵊州育种人张军培育的“香雪”栀子花（植物新品种权号）20190142，不仅以200多天的超长花期成为“开花机器”，更历经四年诉讼，在最高人民法院迎来了植物新品种权维权的胜诉判决。

　　最高院判决书部分截图 受访者供图

　　3月31日，张军跟记者分享了自己刚刚拿到的终审判决书，为这场围绕“香雪”与“无尽雪”的品种权之争画上关键句号，也为全国同类植物新品种权保护树立了司法判例。

　　山野里的“香雪”，竟被改名为“无尽雪”泛滥市场

　　时间回到1998年，张军在嵊州崇仁镇的山野间发现了一株花期超长的栀子花母株，历经20年培育，2019年7月，“香雪”正式获得国家植物新品种权，成为我国首个栀子属植物新品种，还拿下北京世界园艺博览会特等奖。作为无性繁殖品种，“香雪”扦插即可繁育，且花期是普通栀子花的5倍多，市场价值极高。

　　植物新品种权证书 受访者供图

　　随后，张军与国内一家头部园艺企业合作授权销售，在香雪拿到了植物新品种权之后，对方未按品种权名“香雪”名称，使用“无尽雪”在线上线下（300959）售卖。2021年合作到期后，张军中止合作，对方苗圃剩余的几千株苗木被转售给其他企业销售。但张军发现，被转售后，有企业私自大量扩繁“无尽雪”栀子花，还通过多个电商平台低价销售，一时间，仿冒品充斥市场。

　　“他们把培育五六年的苗买回去，扦插成十几厘米的牙签苗，带花苞卖十几块钱，利润翻了几十倍。”张军告诉记者，仅用几十株大苗，当年就能重复扦插繁育上万株小苗，侵权者可至少获利上万元，而这背后是他二十余年的育种心血被肆意侵占。

　　取证难、鉴定难，三年一审败诉后上诉最高院

　　但植物新品种权维权的难点，很快摆在了他面前：要证明“无尽雪”就是“香雪”，必须完成严谨的取证和基因检测。

　　2023年11月，张军在公证人员见证下，从自家研发基地取样“香雪”叶片，又在侵权平台公证购买“无尽雪”样品，送往江汉大学系统生物学研究院检测。结果显示，两者遗传相似度达99.9%，为极近似或相同品种。

　　之后，张军于2024年向福建厦门中院提起诉讼，要求侵权方停止生产销售并进行经济赔偿。

　　检测报告 受访者供图

　　但一审法院却以检测方法不规范、机构无栀子属鉴定资质为由，未采信这份检测报告，驳回了张军的全部诉讼请求。

　　“当时真的很无奈，明明有科学检测结果，却不被认可。”张军说，这场官司让他体会到植物新品种权维权的艰辛，不仅要承担高额的公证费、检测费和律师费，还要面对跨区域司法认定的差异。

　　不服判决的张军，随即向最高人民法院提起上诉。最高院在审理中明确，分子标记检测与田间观察检测为并列的鉴定方法，并非必须优先适用后者；本案中，DNA检测比对数据科学可靠，且检测机构具备核心技术能力，最终采信了检测报告，认定“无尽雪”与“香雪”为同一品种。

　　最高院终审胜诉，侵权方需赔偿33万余元并销毁苗木

　　3月30日，最高人民法院作出(2025)最高法知民终202号终审判决，撤销厦门中院一审判决，判令两家企业及实际控制人魏某立即停止生产、销售侵权苗木，销毁尚未销售的植株，并连带赔偿张军的栀香公司经济损失29.7万元、维权合理开支38240元，合计33.524万元。

　　判决明确，栀子花的扦插苗、盆栽植株均属繁殖材料，未经许可生产销售即构成侵权；而魏某控制的两家主体分工协作、共同实施侵权行为，且无法证明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独立，需承担连带责任。

　　同时，最高院的判决厘清了植物品种鉴定的司法标准，为后续同类案件的审理提供了重要指引。

　　“拿到判决书的那一刻，感觉四年的努力都值了。”张军说，这份判决不仅是对他个人权益的保护，更让植物育种人的创新成果有了司法保障。

　　胜诉后仿冒品仍在销售，维权之路仍在继续

　　尽管打赢了最高院的官司，但记者调查发现，在电商平台，仍有无数家商户以“无尽雪”名称售卖疑似“香雪”的栀子花，部分商家甚至标注“多季开花”“几乎不结果”，与“香雪”的核心性状高度一致。

　　电商平台截图

　　记者发现，目前网上关于这个品种的栀子花侵权问题依然呈现碎片化的特征，无性繁殖的低成本让侵权者屡禁不止：1盆母苗半年可扩繁至上千盆，批发价10元/盆、零售价20~25元/盆，利润率极高。而育种人的维权之路依然漫长而艰难。

　　不过，张军的维权信心并未受挫。“有了最高院的判决书，后续发律师函、起诉其他侵权者，都有了最有力的依据。”他表示，接下来将采取“分级应对”策略，对大额扩繁的侵权企业提起诉讼，对零星卖家则敦促平台下架，同时联合律师推动植物新品种权保护的科普。

　　针对植物新品种权保护，记者咨询的法律人士也表示，本案核心适用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种子法》明确规定，未经品种权人许可，不得生产、繁殖、销售授权品种的繁殖材料，侵权赔偿数额包括实际损失、侵权获利或参照许可使用费倍数，还可主张维权合理开支；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则规定，二人以上共同实施侵权行为，应承担连带责任；个体工商户的债务，由经营者以个人财产承担。

　　“栀子花开，如此可爱”，就像歌里唱的那样，它的美丽与洁白，需要爱花之人共同守护。

　　在这些年的育种过程中，张军又培育出香雪2号、3号、5号等衍生品种，有垂枝的也有重瓣的，这些品种均在2022年、2023年拿到了植物新品种权证书。张军对记者说，除了线上销售，未来自己也想更多地走出家乡，带着“香雪”系列栀子花来到城市，让更多人认识这个浙江本土的优质花卉品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