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叔逵教授精解肝癌药物治疗30年“长征路”:从“绝望之底”走向“希望之路”,中国方案引领全球变革
2026年7月3-4日,由CSCO与北京市希思科临床肿瘤学研究基金会联合主办的2026年中国临床肿瘤学年度新进展学术研讨会(BOC)暨Best of CSCO 2026 China于呼和浩特召开。全国肿瘤学专家学者齐聚一堂,从中国原创出发,解读学术前沿,交流临床经验,为中国肿瘤学的发展注入了澎湃动能。
会中,CSCO指导委员会主任委员、浙江钱塘高等研究院临床医学研究所秦叔逵教授,以一场题为“肝细胞癌药物治疗研究历程及未来展望”的深度报告,系统回顾了肝癌系统治疗从“至暗时刻”迈向“长生存时代”的壮阔征程。从1996年至2026年间,中国肝癌患者的中位总生存(mOS)期已从3-4个月延长至近24个月,从“跟跑”到“领跑”,中国学者在这一领域镌刻下深刻的时代印记。
肝细胞癌药物治疗研究历程及未来展望
01
溯流而上:立足“中国特色”的诊疗逻辑
原发性肝癌具有显著的高发难治特征。中国肝癌新发及死亡病例数均占全球总量的40%以上,且约80%的病例与HBV感染相关,病因构成与欧美国家存在高度异质性。这一流行病学差异决定了我国肝癌诊疗策略不能照搬国际指南,而必须立足本土实际,构建更贴近中国人群特点、更具临床可操作性的诊疗体系。
回顾30年治疗演进,肝癌的诊疗理念经历了从单纯外科切除向多学科协作(MDT)模式、从姑息对症向积极综合治疗策略的深刻转变。在这一进程中,早期诊断率的稳步提升与系统治疗领域的革命性突破,成为改写患者生存曲线的两大核心引擎,推动我国肝癌诊疗水平实现历史性跨越。
02
化疗时代:从“独木难支”到“中国方案”破局
在分子靶向药物问世之前,肝癌系统治疗长期面临有效药物匮乏的困局。多柔比星曾被“约定俗成”为肝癌化疗的标准选择,但其在肝癌中的客观有效率(ORR)仅为10%~15%,且对于伴有肝功能受损的肝硬化患者,其心脏毒性及骨髓抑制等不良反应显著,临床应用价值有限。PIAF方案(顺铂+多柔比星+氟尿嘧啶+干扰素)的III期研究亦未能取得阳性结果,标志着“细胞毒药物堆砌”策略的终结。
肝癌系统化疗的转折点,始于含奥沙利铂方案的探索与突破。 由秦叔逵教授团队牵头的EACH研究,是针对亚太人群开展的III期随机对照试验,结果显示FOLFOX4方案较多柔比星显著延长了患者mOS。基于此项研究,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于2013年正式批准FOLFOX4方案用于晚期肝细胞癌的治疗。这也是在全球范围内,首个经官方药监部门正式批准用于肝癌的系统化疗方案,开启了肝癌化疗的新篇章。
肝动脉灌注化疗(HAIC)则进一步彰显了中国学者的创新贡献。 中国研究者将FOLFOX4方案创新性地应用于肝动脉灌注途径。FOHAIC-1研究表明,HAIC-FOLFOX4对比索拉非尼,mOS延长至13.9个月,尤其对于合并门脉癌栓(PVTT)这一难治性人群,疗效优势更为突出。该策略已作为晚期肝细胞癌伴PVTT的推荐方案被纳入CSCO指南,确立了HAIC在中国肝癌治疗体系中的重要地位。
03
靶向治疗时代:从“开门者”到“超越者”
2007年,索拉非尼的问世开启了肝癌分子靶向治疗的“大门”。尽管SHARP研究奠定了其国际地位,但针对亚太人群(Oriental研究)mOS仅为6.5个月,东方人群绝对生存值较低。从2007年至2017年的十年间,众多国际大型临床研究相继折戟——布立尼布、利尼法尼、舒尼替尼等多款小分子TKI药物均未能逾越索拉非尼的生存门槛。秦教授分析,失败根源在于对肝癌高度异质性的认知不足、临床试验设计经验欠缺以及不良反应管理能力薄弱,而中国学者正是在这一过程中不断积累经验,逐步建立起独立开展高质量临床研究的能力体系。
仑伐替尼的REFLECT研究打破了长达十年的沉寂。该研究证实仑伐替尼一线治疗的mOS非劣效于索拉非尼,无进展生存(PFS)期与ORR均显著提升,为后续与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的联合应用奠定了坚实基础。中国亚组分析显示获益更为显著,进一步强化了仑伐替尼在中国人群中的临床应用价值。
由中国本土企业研发的多纳非尼,通过对索拉非尼分子结构进行氘代修饰,实现了代谢稳定性与安全性的双重优化。ZGDH3研究证实其中位总生存期达12.1个月,优于索拉非尼(10.3个月),且安全性更优佳。这一成果不仅是民族制药企业与临床研究者成功合作的典范,也为中国肝癌治疗提供了更具本土特色的TKI选择。
在二线治疗领域,瑞戈非尼(RESORCE研究)、阿帕替尼(AHELP研究) 等TKI相继获批上市。中国原研的阿帕替尼在AHELP研究中显示出对HBV相关肝癌的突出疗效,中国患者中位总生存期达8.7个月,较安慰剂组显著延长,为索拉非尼经治失败的HBV-HCC患者提供了有效的后线治疗选择。
04
免疫革命:重塑格局,中国数据领跑全球
以免疫检查点抑制剂为代表的新型治疗手段,彻底改变了肝癌的治疗策略、疗效预期与患者结局,使2017年成为肝癌治疗格局的分水岭。
在免疫治疗探索初期,纳武利尤单抗凭借CheckMate 040研究的亮眼数据获得美国FDA加速批准用于二线治疗,成为首个获批肝癌适应症的PD-1抑制剂。然而,后续确证性研究CheckMate 459(纳武利尤单抗单药一线对比索拉非尼)却未能达到预设的主要终点,提示单药免疫治疗的获益有限,联合策略成为必然方向。
在PD-1单抗单药领域,在帕博利珠单抗二线治疗晚期肝癌的西方III期研究(KEYNOTE-240)未能达到预设的统计学阈值,然而,由秦叔逵教授牵头的KEYNOTE-394研究,在亚太人群中成功取得了mOS阳性结果,并据此于2023年获得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二线适应证。这一“西方失败、东方成功”的独特现象,深刻提示了HBV相关肝癌与HCV/酒精性相关肝癌在免疫治疗应答上的潜在差异,也彰显了中国学者立足本土人群特征开展独立验证研究的重要价值。
替雷利珠单抗的RATIONALE-301研究则在单药治疗领域提供了另一种选择。该研究证实替雷利珠单抗一线治疗的OS非劣效于索拉非尼,且安全性更优。秦教授在报告中指出,这一研究为无法耐受联合治疗的患者提供了重要的单药选择。
在单药研究基础上,联合治疗策略全面铺开。在靶免联合领域, “A+T”方案(IMbrave150研究)首先确立了一线治疗地位,中国亚组数据尤为突出。随后,信迪利单抗联合贝伐珠单抗类似物的ORIENT-32研究,成为首个专门针对中国HBV-HCC人群的III期阳性研究,但是mOS数据尚未报告。
中国原研的“双艾”方案(卡瑞利珠单抗联合阿帕替尼) 在CARES-310研究中mOS突破至23.8个月,成为迄今为止以中国患者为主体的III期研究中最长的生存记录,充分展现了中国原研方案在全球肝癌治疗领域的竞争实力。
秦教授特别以“不是所有的牛奶都是特仑苏”这一形象比喻,提醒学界理性看待免疫联合TKI的探索。他指出,帕博利珠单抗联合仑伐替尼的“可乐组合”在多瘤种中连续挑战均以失败告终,充分说明并非所有PD-1/PD-L1与TKI的组合都能产生协同效应,联合方案的成败取决于药物自身的活性、剂量选择、毒性管理以及对肝癌生物学特性的深入理解。
在双免联合领域,度伐利尤单抗联合曲美木单抗(STRIDE方案)的HIMALAYA研究开启了双免治疗的先河,试验组5年生存率达到19.2%,使得晚期肝癌终于可以谈论长期生存。而CheckMate-9DW研究进一步将纳武利尤单抗联合伊匹木单抗(O+Y)一线治疗的中位总生存期推高至23.7个月,4年总生存率达31%,意味着晚期肝癌患者有望实现长期的可能,为肝癌治疗树立了新的疗效标杆。
05
联合新时代:从晚期前移至早期探索
秦教授指出,当前肝癌治疗策略已不再局限于晚期人群。随着系统治疗疗效的显著提升,将靶向、免疫治疗前移至中期乃至围手术期,已成为临床研究最活跃的前沿方向。
在中期肝癌领域,肝动脉化疗栓塞(TACE)联合靶向及免疫治疗的“三联方案”在取得系列突破。EMERALD-1研究证实,度伐利尤单抗联合TACE及贝伐珠单抗可显著改善PFS。LEAP-012研究则探索了仑伐替尼联合帕博利珠单抗联合TACE的疗效,同样取得阳性结果。
中国原创的CARES-336研究显示,“双艾”方案联合TACE治疗不可切除肝细胞癌,中位无进展生存期达11.1个月,2年总生存率高达82.0%。亚组分析表明,HBV相关肝癌、既往接受过手术消融治疗及合并血管侵犯的患者获益更为显著。
EMERALD-3研究进一步评估了STRIDE方案联合仑伐替尼及TACE的治疗价值,结果显示三联方案组mPFS较TACE单药组显著延长,同时,不联合仑伐替尼的STRIDE+TACE组同样取得了12.9个月的mPFS,提示部分中期肝癌患者可能无需联合TKI即可从双免联合TACE中获益。
在围手术期治疗领域,CARES-009研究采用“三明治”组合策略——卡瑞利珠单抗联合阿帕替尼→手术→卡瑞利珠单抗联合阿帕替尼,针对根治性切除/消融后高危复发患者。结果显示,中位无复发生存期较单纯手术延长近2倍,相关成果发表于《柳叶刀》。此外,以双免为基础的联合方案在围手术期的ORR和疾病控制率均高于单免联合对照组,为肝癌围手术期免疫治疗方案的优化提供了新的思路。
在围手术期治疗领域,CARES-009研究采用“三明治”组合策略——卡瑞利珠单抗联合阿帕替尼→手术→卡瑞利珠单抗联合阿帕替尼,针对根治性切除/消融后高危复发患者。结果显示,中位无复发生存期较单纯手术延长近2倍,相关成果发表于《柳叶刀》。此外,以双免为基础的联合方案在围手术期的ORR和疾病控制率均高于单免联合对照组,为肝癌围手术期免疫治疗方案的优化提供了新的思路。
06
展望未来:锚定五大方向,砥砺前行再出发
当前我国获批的29种肝癌治疗药物中,多数属于"Fast-follow"模式的跟进式创新,尚缺乏真正意义上的原始创新靶点。肝癌缺乏明确的驱动基因与成熟的分子分型体系,是制约疗效进一步跃升的核心瓶颈。
展望未来,秦教授提出五大重点研究方向:一是深化精准治疗,基于GPC3、FGFR4等生物标志物指导个体化用药选择;二是优化联合策略,探索IO+IO、IO+TKI、IO+化疗、IO+局部治疗的最佳组合方案;三是研发新型药物,推进双特异性抗体(PD-1/VEGF、PD-L1/TGF-β)、ADC、小分子偶联药物(SMDC)以及免疫细胞治疗(CAR-T、TCR-T、TILs)等新疗法的临床开发;四是推进治疗前移,加强围手术期治疗、辅助治疗、新辅助治疗及转化治疗的探索;五是强化中国研究,推动DUBHE-H-308等专门针对中国HBV相关肝癌的大型III期研究,为国内临床实践提供充分的本土循证医学证据。
总结
回望肝癌药物治疗30年的艰难历程,秦叔逵教授用一句话为全场报告画上句号:“肝癌药物研究,正从‘绝望之底’走向‘希望之路’。”从上世纪90年代以天计算的生存期,到今天近24个月的中位总生存期,从多柔比星单药“独木难支”到29种方案获批上市,中国肝癌治疗实现了从“跟跑”到“领跑”的历史性跨越。但秦教授同时清醒指出,肝癌缺乏明确驱动基因与成熟分子分型,含免疫方案进展后后线治疗空白等挑战依然存在。“我们需要仰望星空,更要脚踏实地”——深化基础研究、推进治疗前移、优化联合策略,将肝癌从逐步转化为可防可控可治的慢性病,仍是中国学者未来不懈奋斗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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