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众文艺:新时代全新文艺形态 访中国艺术经济研究院院长西沐
“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进入新时代以来,数字技术全面渗透与人民精神文化需求持续提升,正推动中国文艺领域发生深刻范式变革。自2024年《延河》杂志第七期正式提出“新大众文艺”这一概念起,关于新大众文艺的研究渐成学界热点。中国艺术经济研究院院长、教授西沐刚面世的新著《新大众文艺论》立足新大众文艺现状与实践,提出“新大众文艺是人民性与大众化相统一的新时代伟大实践”等论断,为理解当下文艺变革提供了理论框架。日前,《金融时报》记者就新大众文艺的内涵逻辑、历史脉络、现实挑战与发展路径等问题,专访了西沐教授。
新大众文艺“新”在哪里
《金融时报》记者:外卖骑手在送餐间隙写下生活诗篇,千万网友以弹幕共赏经典,普通民众随手创作国风短视频……新大众文艺在当下勃兴,有着怎样的时代背景?
西沐:新大众文艺的爆发绝非偶然,是技术迭代、社会转型、消费升级与政策支撑多重因素共振的必然结果,可从五个维度理解其生成土壤。
一是技术底座,数智技术群体性突破提供全链条物质支撑。创作端智能工具持续普惠化,打破专业创作门槛;传播端算法推荐技术成熟,解决海量内容精准分发难题;体验端 VR/AR、虚拟数字人等技术落地,不断拓展文艺体验边界。数字技术将文艺生产资料交到普通人手中,是新大众文艺兴起的前提基础。
二是主体根基,国民综合素养全面提升激活全民参与内生动力。基础教育与高等教育普及提升了全民文化表达能力,为全民创作提供庞大主体基数;大众审美素养持续升级反向倒逼内容提质;全民数字媒介素养普及消除了技术参与壁垒,让媒介平权落地为现实。
三是消费驱动,美学转型与新消费崛起重构文艺消费逻辑。大众文化消费从固定场景的集中式消费,转向即时化、碎片化、个性化方向演进。传统文艺依赖整块时间、固定场所的消费模式已无法适配快节奏生活,短视频、轻量化网文、直播等新形态精准匹配消费需求,为业态扩张提供了直接市场牵引力。
四是价值内核,文化自信提升注入深层精神动力。伴随民族复兴进程,大众不再盲从西方审美与精英范式,转而主动挖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当代价值。国风国潮、本土网络文艺的繁荣,本质都是文化主体性觉醒的体现,新大众文艺为民间文化创造力提供了广阔的释放载体。
五是制度保障,文化数字化战略与惠民政策落地营造发展环境。国家推进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建设,实施文化数字化战略,推动馆藏资源开放共享,各地配套的群众文艺扶持、数字创作培训等举措,持续培育了大众创作土壤。
《金融时报》记者:新大众文艺最为本质的内在规定性是什么?
西沐:新大众文艺是数字时代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时代深度交融的产物,是人民性与大众化相统一的新时代伟大实践,是覆盖文艺生产、传播、消费、评价全链条的范式革命,是百年文艺大众化历程在数智时代的质的飞跃。
其本质有三个核心维度:一是价值立场上的人民主体性,大众从被动受众转为集创作、传播、评价于一身的“生态主人”,文艺逻辑从“为大众创作”转向“由大众创作、为大众享用、由大众评判”;二是生产方式上的数字化重构,依托移动互联网、智能终端、算法分发等数字基础设施,打破传统文艺的专业壁垒与资源垄断,让亿万大众获得文艺生产能力;三是生态形态上的多元共生,涵盖短视频、网络文学、数字创作、社群二创等多种形态,呈现圈层化、多样化、动态迭代的特征。
简言之,新大众文艺的“新”体现在主体、生产方式、体验方式与生态逻辑四个层面,是对传统大众文艺的升级重构,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艺在新时代的全新发展形态。
《金融时报》记者:您认为,新大众文艺是百年文艺思潮的大爆发?如何理解此观点?
西沐:中国现代文艺的百年发展史,本质上就是一部文艺不断走向人民、持续深化人民性的历史。新大众文艺沿百年脉络层层跃升,先后历经五个核心阶段,最终完成了对百年文艺大众化思潮的继承与升华。
第一阶段是文艺大众化的价值奠基期,从“五四”新文化运动发端至延安文艺座谈会成型,正式确立“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的根本方向,将人民性锚定为中国文艺的核心价值准则,但创作主体仍以专业文艺工作者为核心。
第二阶段是传统大众文艺的业态普及期,覆盖新中国成立至改革开放阶段。计划经济时期集体化群众文艺体系覆盖城乡,改革开放后市场化大众文艺快速崛起,但始终未突破“精英创作、大众消费”的工业化生产逻辑。
第三阶段是互联网文艺的互动转型期,数字化传播打破时空壁垒,UGC模式(用户生成内容)萌芽,文艺从单向传播转向双向互动,但技术赋能仅停留在渠道层面,专业创作门槛依然存在,属于过渡形态。
第四阶段是数字场景文艺的媒介平权期,移动互联网与智能手机普及实现媒介平权,文艺发展逻辑从“以内容为中心”转向“以场景为中心”,创作与消费的边界持续消融,推动新大众文艺从边缘走向主流。
第五阶段是当下的数智化文艺阶段,即新大众文艺的成熟繁荣期。生成式AI、智能算法普及实现更高维度的能力平权,专业技能壁垒被彻底打破,大众真正成为全链条主体,百年文艺大众化的追求首次真正落地。
百年历程层层递进、步步深化,新大众文艺承接了百年不变的人民性内核,又在数智时代实现了范式升级,因此是百年文艺思潮的当代呈现与大爆发。
大规模个性化生产满足大规模差异化需求
《金融时报》记者:新大众文艺最核心的底层逻辑是什么?
西沐:新大众文艺最核心的底层逻辑,是文艺生产范式的根本转换。从工业时代大规模同质化生产满足大规模同质化需求,转向数字时代大规模个性化生产满足大规模差异化需求,这是生产力变革带来的生产关系根本变化。
工业时代的文艺生产遵循标准化、规模化、集中化逻辑,由专业机构集中掌握生产资源,批量产出同质化产品,通过统一渠道分发以满足大众共性需求,本质是供给决定需求,小众审美难以被满足。
新大众文艺则颠覆了这一逻辑。数字技术极大释放生产能力,亿万创作者可产出海量个性化内容,覆盖各类细分审美需求;算法分发技术实现内容与受众的精准匹配,形成需求牵引供给、供给创造需求的双向动态平衡。
这一转变引发了文艺生态的连锁反应。评价标准从统一权威转向圈层多元,价值实现从依赖全民爆款转向圈层精准付费,生产与消费边界模糊,催生了兼具双重身份的“产消者”。更深层看,其本质是文艺领域的“去中心化”,形成“中心+分布式”的多元共存格局,充分释放亿万大众创造活力。
《金融时报》记者:推动新大众文艺发展的关键机制是什么?
西沐:新大众文艺发展的关键机制有两大核心,新技术赋能是物质基础,平权化机制是制度内核。
新技术赋能覆盖文艺全链条。一是创作赋能,数字创作工具普惠化让非专业人士获得专业创作能力;二是传播赋能,移动互联网与算法推荐让普通作品享有和专业作品同等的传播机会;三是变现赋能,平台商业体系让普通创作者可直接获得收益;四是互动赋能,评论、弹幕、二创等功能实现创作者与受众实时互动,形成共创机制。技术是新大众文艺的“聚合器”,是整个生态的基础设施。
平权化机制是新大众文艺最核心的制度特征,打破了传统文艺的“精英圈层”,具体包含四个层面:一是创作权平权,人人皆可创作发布,无需专业资质与机构背书;二是传播权平权,算法仅以用户反馈分配流量,所有创作者规则平等;三是评价权平权,大众的点赞、评论、转发都是评价体系的组成部分;四是收益权平权,普通创作者也可通过作品获得经济回报。
技术赋能是平权实现的前提,平权是新大众文艺持续发展的核心动力。当前的平权仍是初步、相对的,仍存在流量分配不均、头部效应显著等问题,机制仍需持续完善。
与传统专业文艺互补共生
《金融时报》记者:“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指出,“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应当如何理解“新大众”的历史性?
西沐:“大众”从来不是固定不变的概念,在不同历史阶段有不同内涵,对应不同社会结构与文艺关系。新大众文艺语境下的“新大众”是全新主体形态,核心特征是文艺生产、运营、体验、评价群体高度统一,是集创作者、传播者、消费者、评价者于一身的复合主体,生产与消费、专业与业余、精英与大众的边界在此逐渐消融。“新大众”具备三个鲜明特征:一是数字化生存属性,文艺活动主要依托数字平台开展;二是圈层化存在方式,分化为无数拥有独立审美标准的兴趣圈层;三是主体性全面觉醒,具备强烈的表达与创造意愿,不迷信权威,追求自我价值实现。简言之,“新大众”是数字时代诞生的、拥有完整文艺主体性的新型社会主体。
《金融时报》记者:新大众文艺是新时代的全新文化形态,并且是新时代的主流文艺形态。如何理解这个观点?
西沐:判断一个时代主流文艺形态的根本标准,是其是否呼应时代核心命题、承载时代精神、覆盖最广泛社会群体、代表文艺生产力发展方向,而非创作者身份或传播渠道。抗战时期,民族危亡是时代核心命题,救亡图存是全民族最高任务。那个时代的主流文艺形态,一定是服务于全民抗战、凝聚民族精神的文艺。所以《黄河大合唱》《义勇军进行曲》能成为时代强音,徐悲鸿的《愚公移山》能成为精神符号,鲁迅的杂文、赵望云的前线写生能打动无数人,因为它们紧扣了“救亡图存”的时代主题,回应了民族最迫切的精神需求,动员了最广大民众参与到抗战中。它们之所以是主流,不是因为艺术技巧最精湛,而是因为它们站在了时代潮头,承担了时代赋予的使命。
当前我们处于民族复兴的关键历史节点,新时代的核心命题是激发全民创造力、满足人民对美好生活的无限向往、凝聚民族复兴的精神力量,新大众文艺正是回应这一命题的核心文艺形态。其一,覆盖规模最广,我国短视频用户超10亿人,网络文学用户超5亿人,亿级创作者活跃于数字平台,已成为民众精神文化生活的主要载体;其二,时代功能最强,将创作权利还给大众,全面释放文化活力,汇聚成新时代文艺的磅礴洪流;其三,发展方向最前沿,诞生于数字生态,契合数字时代发展规律,代表了文艺生产力的前进方向。
同时必须强调,新大众文艺是主流而非唯一形态,与传统专业文艺是互补共生的关系:传统文艺为新大众文艺提供养分与艺术标杆,新大众文艺为传统文艺提供传播渠道与大众土壤。新大众文艺自身也需持续提质升级,强化主流价值引领,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提升”,真正承担起主流文艺形态的责任。
高质量发展需遵循“七个统一”
《金融时报》记者:对新大众文艺的认知,主要存在哪些误区和偏见?
西沐:新大众文艺发展速度远超大众固有的认知框架,出现认知分歧是正常现象,比较有代表性的误区有五个:
一是品质误区,认为新大众文艺普遍低俗粗劣、缺乏艺术价值。这是用传统文艺顶尖作品对标新大众文艺底层劣质内容的不公平判断,任何文艺形态都有精品与糟粕,新大众文艺体量庞大导致内容良莠不齐,但不能以偏概全,目前已涌现大量兼具思想性、艺术性与传播力的优秀作品。
二是身份误区,认为大众创作是草根自娱自乐,不属于正统文艺。其本质是将身份、专业门槛等同于文艺的本质标准,是陈旧的精英主义文艺观。文艺的本质是人的情感表达与精神创造,从来不是特定阶层的专利,历史上诸多经典文艺形式都源于民间,民间属性恰恰是新大众文艺的生命力所在。
三是主流误区,认为新大众文艺挤压了传统文艺的生存空间。这是倒果为因的判断,传统文艺受众萎缩的根源是其生产传播方式不适应数字时代节奏,而非新大众文艺的冲击。恰恰相反,新大众文艺是传统文艺破圈传播的重要桥梁,助力传统艺术重新走进大众视野。
四是价值误区,认为新大众文艺只是流量生意与娱乐消遣,无精神与社会价值。这是对文艺功能的窄化,文艺不只承担教化功能,也具备陪伴、慰藉、情感连接的作用。新大众文艺中记录时代、传递价值的内容,其社会价值丝毫不亚于传统文艺作品。
五是效应误区,认为新大众文艺只是一时的流行风潮。这种观点混淆了具体内容形式与底层生产范式,新大众文艺是重塑整个文艺格局的范式革命,是数字时代文艺的基础形态,只会持续发展成熟,不会轻易消失。
这些误区的根源是思维方式的滞后,要真正理解新大众文艺,必须跳出旧有认知框架,站在时代发展与人民群众的立场认识其价值。
《金融时报》记者:新大众文艺高质量发展必须坚守哪些根本原则?
西沐:新大众文艺正处在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提升的关键阶段,“七个统一”是其行稳致远的核心遵循。
其一,坚守人民性与大众化相统一,人民性是灵魂,大众化是实践路径。以满足人民美好精神文化需求为出发点,通过技术赋能持续降低参与门槛。其二,坚持技术赋能与价值建构相统一,发挥技术赋能作用,守住价值底线,抵制技术异化、流量至上乱象,实现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深度融合。其三,坚持文化传承与时代创新相统一,既要挖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也要紧扣新时代实践,推动文艺形态、话语、传播方式创新,实现优秀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其四,坚持内容生产、运营传播与体验共享群体相统一,构建“创作—传播—体验—再创作”的闭环生态,实现全链条主体深度融合。其五,坚持新大众与多元参与融合相统一,认可新大众的复合主体地位,打破专业与大众、不同圈层、产业与公共服务的壁垒,汇聚多元发展合力。其六,坚持审美格调与大众接受相统一,打破高雅与通俗二元对立的思维,守住品质底线。其七,坚持治理体系与大众参与相统一,畅通大众参与渠道,形成共建共治共享的治理新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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