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百万豪车，吃顾客剩菜，县城老板的流量密码

今年5月，“县城贵妇”康提从泰国回到家乡，开启了暑假。等待重返泰国的过程里，闲不住的她找了个兼职，帮附近一位工厂老板做宣传，更准确的说，是做短视频宣传。

这次回国，她惊讶发现，满屏都是大小老板的个人IP。有人讲自己白手起家；有人拍车间流水线；有人对着镜头吃酒店剩菜、训斥员工“为什么能让顾客剩下来”；还有人把全家老小拉出来拍段子，女儿、儿媳妇一起打造IP宇宙。他们像商量好了一样，集体从幕后走到了台前。

县城“网红”众生相背后，是一群被时代和现实夹在中间的实体老板，在流量的大潮中拼命扑腾，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有人成功了，有人翻车了，更多的人在热闹过后，回到了原来的寂静里。

以下是她的观察和讲述。

“豁出去了”

“黄总，您注意表情，是很烦躁地走开，顺便把笔筒掀翻，现在情绪不够浓烈！”站在显示器后面的00后导演小江眉头微蹙，不太满意。黄总第一次演戏，有些局促。小心翼翼询问：“咱还没破产呢，不到摔东西的地步吧？”“短视频就是要直接一点，再来一条吧。”平日习惯了发号施令的老黄只得乖乖听导演调遣。

或许是被我们这些下属围观，他的表演才华不好意思完全施展，一上午拍来拍去只拍了4个镜头。这也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观摩剧组现场。布光、道具、表演指导、群众演员各就各位，平日和我嘻嘻哈哈的小江成了总指挥，他工作起来像是变了个人，非常专业，一会儿设置灯光色温，一会儿盯着监视器。还给我安排了个杂活儿做场记。

小江说，如果是MCN做帐号，至少需要3个人的团队服务一个人设账号，一个出镜，一个写脚本，一个拍摄和剪辑。也有老板自己搞，只找一个拍摄小助理就行。小江很厉害，动画专业科班出身，专门做知名游戏的广告拍摄，偶尔也跟拍短剧。他对内容要求严格，一遍一遍卡黄总的镜头，连黄总都打趣“也就这时候能欺负我”。

小江最赞许的是黄总到处借钱吃闭门羹的那一段，翻遍本子上的通讯录打了一圈电话都没成功，他笑容僵住无力地瘫在椅子上，两眼盯着天花板出神。艺术照进现实，这是在还原10年前他孤胆创业背水一战的艰难时刻。镜头外，这也是他当下的处境。10年后命运回到了原点——我们工资延期半个月了。

最近一个月，我们都在拍摄黄总创业史的纪录片式小视频。他小学毕业，一路跑过车、开过超市、卖过啤酒，最后做了个自己的品牌，开工厂干实业，干成了本地政协代表。现在企业经营为艰，黄总也豁出老脸学习其他县城大小老板们，企图在短视频平台上发发视频变成网红捞点钱财。“OK！收工！”导演一声令下，黄总从椅子上窜起来，着急出门赶高铁。

小江看着长长的待拍清单发牢骚，照这个进度什么时候才能拍完。我跑过去安慰他，这已经算快了。上次我找黄总录个口播，两分钟的稿子居然录了整整2个小时。他混杂着方言的普通话我听得一知半解，他还爱刨根问底，每一句你都得给他解释那些流行梗的来源和笑点。等我录完耐心快被磨没了，黄总反倒兴奋得像是打开新世界大门：还是得多跟年轻人接触，短视频是大势所趋啊！

没错，大势所趋。现在的县城，大小老板们纷纷挤到台前做个人IP，掀起了一场全民出镜的流量内卷。打开短视频平台，要么是腆着大肚子坐在茶台的“中老登”正乖乖被00后员工教训，对着屏幕说“我是猫、我是狗、我同意放假”；要么是偷拍视角中老板对着空气声情并茂讲述自己的“来时路”；还有端着手机预订系统“卖惨”的：这个点儿了才坐了几桌，亏了多少钱；更有几个老板赶时髦，用AI打造了自己的数字人分身，自导自演做起了小动画片。

▲短视频平台上，县城老板开始做个人IP。图/网络

厂二代、厂三代们也不闲着。一上网不是这个叛逆房4代被紧急叫回家“接班”，决心玩点儿不一样的；就是那个继承人被妈妈送了套饭店做“嫁妆”，要好好经营打怪升级；一会儿这个烟酒店夫妻拍尬笑段子快疯魔；一会儿那家服装店上演婆媳夺权大战，把家族企业变成“权力的游戏”。

本地一个月饼工厂甚至全家齐上阵。创始人、女儿、儿媳妇，人人都是万把粉丝的小网红。三个人分工协作，一个讲自己的创业故事，出席各种正经活动；一个讲管理生产线，每天扎根车间做产品；另一个主攻线上直播带货，每天晚上准时上线。下面同城网友评论，你们一家人住这儿了，一打开天天都是你家的事儿。

就算不想露脸也没关系，有人替你做儿做女。主播张着大嘴就敢说自己是00后厂二代，现在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提前关注的都是“精神股东”；有些甚至店还没开呢，已经开始做短视频了。“一时冲动租了个门面，家人们做点什么好”、起什么名字、装修到什么程度了、试营业有什么活动、上了什么团购套餐……时时播报。除了娱乐圈，餐饮店也有了陪伴式成长的“妈粉”。

熟悉的台词，类似的套路，现在刷同城不是刷段子，更像是沉浸式围观一场县城实体老板的集体自救大戏。

▲图/《走走停停》

县城有钱人纷纷“交家底”

疫情以前，我对县城有钱人的面孔还感到很模糊。本地是有几个豪华小区、高档消费场所，我从不知道里面什么样儿，谁去消费、价格几何。

疫情以后，老板们亲自“下凡”，敞开心窝和“家人们”畅谈奋斗史，分享日常vlog，我才得以窥见“婆罗门”生活的一隅。城郊下沉式别墅住着，奔驰E300开着，出来进去不是办公室就是不对外营业的神秘会所，他们聊家庭出身、成长背景、如何起家、怎么挣得到第一桶金、生意如何做大。每个人跟接受背调似得一五一十给你交代得清清楚楚。

我们小区附近有家开了多年的酒楼，我和家人经常去吃饭，一直不知道老板背景。最近他也浮出水面，做个人IP。从短视频里我们得知，他上世纪70年代出身，从小挨饿，为了吃饱饭而投身厨师行业，一度吃胖到200斤。1999年合伙跟人盘了家小饭馆，从餐馆做成大饭店，从饭店做成大酒楼，现在酒楼成了本市餐饮协会的副会长单位。果然是“你可能不认识我，但一定见过/吃过/住过我家的……”

老板们的Title总是一大串，代表、劳模、纳税大户，还背靠各种组织。什么女企业家协会、福建泉州商会、餐饮联盟、甚至还有电影家协会，不看视频我真不知道原来我们这儿有这么多协会。一条条成功学内容看下来，什么也没学会，反倒衬出了我的自卑——同处一个县城，人家的生活像是在另一个图层里，而我什么也不是。

▲图/《努力克服自卑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