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规模竞速 构建分层金融服务体系

　　6月27日，“中小微企业日”刚刚过去。其设立的核心意义是提高公众对中小微企业在实现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方面所作巨大贡献的认识，同时，这也是复盘和审视中小微企业融资生态的重要节点。

　　普惠小微贷款多年来的量增价降，最初始于2018年推出的一套清晰的考核制度。不过，相应的指标导向在2023年后已有所减弱，仅给出指导性目标并强调合理确定信贷价格水平。除了监管导向外，市场需求的变化和被持续挖掘、服务模式创新和部分服务能力提升，对于中长期普惠信贷的高增长同样关键。

　　普惠小微业务持续扩容的底层支撑，是海量小微经营主体内生融资需求持续释放。个体工商户、初创小微企业不断涌现，持续拓宽普惠金融服务底盘。在此基础上，部分产业链账期拉长、企业库存占用现金流、消费市场波动等多重因素叠加，让餐饮、零售、加工制造等传统小微经营主体的经营性融资需求由阶段性转为常态化。与此同时，不同类型银行机构重点发展适配自身禀赋的服务体系：大中型银行依托金融科技、全域渠道深耕产业链和专业市场，开展批量授信；县域农商行等小型金融机构下沉乡镇、社区，借助轻量化工具和本地资源优势，填补小微、涉农服务空白。伴随金融“五篇大文章”落地，银行业也开始探索服务普惠小微主体研发、技改、绿色转型等需求，以便全面覆盖小微企业全生命周期多元化资金诉求。

　　《金融时报》记者在一线采访调研中发现，业务创新背后，还有银行内部机制的系统性重塑。大行通过调整内部资金转移定价、优化客户经理考核激励、下放小额授信审批权限，为普惠小微业务倾斜更多、更精准的资源；小型金融机构推进精细化运营，动态管控利率、优化费用支出、前瞻规划资本使用，在减费让利和稳健经营之间寻求平衡，让普惠小微服务更具韧性和可持续性。

　　截至2024年末，全国普惠小微授信户数已突破6000万户，覆盖近三分之一经营主体，部分发达地区覆盖率更高，截至2024年2月末，浙江省小微活跃经营主体融资覆盖率超过40%。这个覆盖面已经不小，因为银行投放贷款有资质要求。还需要考虑到，有些小微企业确实不需要贷款以及部分小微企业存在经营停止后未及时注销的情况。

　　普惠小微近39万亿元信贷规模和较广覆盖面，表明阶段性发展成果显著，但行业长期以规模增速为关键导向的发展模式，也间接催生了多重内部结构性矛盾。加之政策和金融资源向普惠小微倾斜，中型企业被动成为融资“夹心层”。这两类市场主体融资痛点交织，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中小微金融高质量发展。

　　一方面，普惠小微规模竞速遗留多重经营与风险矛盾。经过多年高速扩张，小微金融服务覆盖面已进入高位平台期，单纯依靠新增客户拉动规模增长的空间持续收窄。加之前期考核压力驱动下，同质化竞争、多头授信成为普遍现象。记者在一线采访调研中了解到，优质小微企业往往同时能从3至5家银行获得授信，其中存在指标考核造成的贷款“大拆小”因素。对于企业而言，多笔信贷期限、还款节奏不统一，可能增加小微企业财务管理压力。结构性问题还出现在供给端。近年来，部分监管罚单指向机构指标虚增和员工行为违规问题，其中不少是指标和过度竞争压力造成的。零售贷款风控压力增大，是如今不少银行机构都需要直面的问题。普惠金融“不可能三角”仍然存在，这可能影响银行机构进一步扩大服务覆盖面、探索新客群和领域的积极性。

　　另一方面，长期处于政策与资源供给中间地带的中型企业，仍面临融资“夹心层”难题。中型制造企业、专精特新企业是产业链承上启下的关键载体，用工、产值体量介于大型企业与小微企业之间，但未能得到充分关注。无法享受普惠小微贴息、低成本专项再贷款、收费减免等政策红利，又达不到大型集团综合授信、多元化低成本融资门槛，信贷供给存在明显断层。从需求特征看，小微企业以小额、短期周转贷为主，而中型企业扩产、技改、厂房建设存在大额、中长期资金需求，但银行信贷投放更偏好短期流动资金，供需期限错配突出。从服务机构角度看，县域中小银行受资本金、单家授信额度限制，难以承接较多的中型企业大额融资需求，全国性银行缺少专门针对中型客群的专项考核、资金倾斜，客户经理拓展中型客户激励不足，中长期设备贷、项目贷审批流程烦琐、续贷衔接不畅。

　　《关于做好2026年小微企业金融服务工作的通知》取消了对普惠小微贷款增速的指标要求，转向提出“稳投放”，推动银行业金融机构提供与经济发展相适应，与小微企业、民营企业需求相匹配的信贷供给，实现贷款质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长。中国人民银行指导的企业贷款综合成本明示工作全面铺开，设立了民营企业再贷款。一系列举措，均有益于推动中小微企业金融服务的可得性、可持续和高质量发展。

　　在政策完善的基础上，银行机构也有服务升级和能力提升的空间。

　　一是重塑分层信贷资源配置机制，补齐中型企业政策与资源短板。管理层面持续优化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依托民营企业再贷款定向覆盖民营中型制造、专精特新企业，设立区别于普惠小微的专项信贷额度，配套差异化低成本资金。基于此，银行内部需要完善小微企业、中型企业双线考核激励体系，补齐服务中型企业的短板。针对两类主体需求差异分层设计产品，特别是面向中型企业，除了开发中长期技改贷、产业链集群贷、知识产权质押融资组合，匹配企业扩产、技术升级等长周期资金需求外，还需多元化、一站式满足这类企业的综合需求，助力优化中型企业财务状况和财务管理能力。

　　二是需要在持续推进能力建设的同时，重塑信贷定价逻辑，在风险管理和普惠金融服务能力提升中，寻求有效的综合融资成本降低模式。过去一段时间，局部融资成本降低快于银行风控水平提升，这是中小微企业金融存在不平衡、不充分以及难以达成“可持续”基本要求的重要原因。下一步，银行机构应提升包括产品创新、需求匹配、综合服务等在内的能力建设，在此过程中，合理寻求降低客户综合融资成本的空间，以此重塑自身差异化优势。

　　三是要重视统筹线上线下（300959）风控优势，完善大规模客群精细化管理。推动与工信、税务、产业园区等数据互通，搭建中小微企业信用信息共享平台，充分打通信息通路的同时，越来越多银行在金融服务过程中认识到线下服务的重要性。同时也要看到，贷款业务规模竞速后，客户经理承担的服务压力越来越重。线上线下应将相对优势更好协同起来——客户经理在线下触达客户软信息、发掘潜在需求、增强客户黏性；线上系统需要尽可能赋能客户经理，并完成交叉验证、流程闭环和权限监督，兼顾普惠金融服务温度与风险管理需求。

　　近39万亿元普惠小微贷款是过去金融为民的坚实答卷，而取消硬性增速考核的政策转向，正在引导行业迈入质效优先的全新阶段。放下单一规模竞速的旧思维，建立“小微精准滴灌、中型重点赋能”的分层金融服务体系，统筹兼顾市场主体融资可得性、企业综合融资成本、银行长期可持续经营三重目标，才能持续为中小微经营主体输送稳定、适配、长效的金融活水，夯实实体经济平稳运行的底层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