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人员需要言说神话以支持生存和发展，投资人需要收益，学界要追赶时代浪潮 技术的神话是怎么编出来的？

　　□杨枫

　　关于技术的发展演进，存在着一个神话。它描摹了一项技术从提出问题到彻底普及乃至庸常化的全过程，大致分为以下几个阶段：首先，由某人对客观存在的现实问题进行抽象，将它转变成形式化的表述(也就是可以被数学化说明)，进而将其转变成一个优化问题。如此一来，便形成了评分估值的规则和相应的排行榜。其他科技从业者便可以想方设法提出比前人更优秀的方案，冲击排行榜上的更高的分数。

　　在过去的几十年间，如今几乎人人挂在嘴边的人工智能技术总体上便是沿着这条进路前进的。虽然各种模型和算法的分数在不断提升，但是一直到抵达某个阈值之前，公众都不会特别关注有关工作。这无形中在领域内外创造了数年乃至数十年的认知差距，也是人们从外部介入技术领域时不得不面对的鸿沟。越过阈值则意味着相关技术在对应的问题或应用场景下终于获得了充足的落地潜力，是时候进入大众视野了。

　　但是别急——只是“潜力”，并不代表技术真的能够进入日常生活。有时，技术甚至也未必具备充足的潜力，只是研发成本已经超出预期，技术团队必须想方设法从外部获取资源，或是把一些风险转嫁出去。于是原本的应试追求就变成了一种对外的承诺——他们需要编造神话来吸引外部人士入场，从而开启冲榜的下一阶段。这时就会产生一系列看似美妙实则仅限于理想情景的演示——不论是扎克伯格的“元宇宙”还是如今的大语言模型，其早年发布会上的案例基本都是这种情况。

　　而为了让社会各界理解这种“潜力”，需要做出适当的翻译，比如把“我们的技术可以获得98%的准确率”转变成“它每年可以带来5%的财富增长”或“可以减少80%的成本”。首批被吸引而下场之人则会对上对下继续这种翻译行为，将越来越多的利益和欲望注入到技术当中。科学技术由此便被赋予了种种“故事”和意识形态，成为社会关系甚至自然关系的一环。

　　之所以做这么多的铺垫，是因为布鲁诺.拉图尔的科学小说《阿拉米斯：或对技术的爱》写的基本就是这样一件事——只不过写的是一个翻车了的方案。

　　书中的“阿拉米斯”是一个奇怪的项目。这是一个计划在法国巴黎地区投产的新型轨道交通系统，正式称呼是“单体化快速交通技术”，通俗地说，就是把轨道车辆拆解成可独立运转的小型车厢，可以实时根据旅客的需要自行决定起始和目的地。该项目于1969年启动，1987年11月被彻底废止。其兴衰过程展现出一个令人费解的谜题：一切似乎都势在必得，却突然戛然而止。为什么？

　　小说中，两名调查员试图揭开真相。其中一位是社会学教授诺贝特.H，另一位是他拥有理工背景的学生。二人围绕一系列调查结果和材料展开的辩论几乎构成小说的全部内容。

　　从这个意义上讲，这部小说是古怪的。倒不是说它缺乏文艺技巧或故事性，而是从理工专业的职业素养出发，该书所描述的项目从一开始就不具备可行性——它追求的是灵活多变，要取代私家车的生态位。然而，以上世纪70年代的技术，想做到这一点，恐怕比登月还难。因此，比起四处追踪到底谁要为项目的失败负责，不如说全书只剩下了一个悬念——到底是谁在说谎？拉图尔等人提出的“行动者网络理论”在这个问题之下登场。而全书都是在通过这个案例来展现这一理论如何被应用于技术项目的分析。

　　该理论认为，“社会和自然世界中的所有事物都处在不断变化的关系网络中”，“主张通过追踪人类与非人类行动者的互动网络来分析科技与社会的动态关系”。于是，书中的调查者每次展现某种社会身份的访谈材料，都是在分析对应的人群的意图、意识形态和他们在网络中扮演的角色。

　　如今，这种意识形态裹挟技术本身的现象已极其普遍。只消想想那些鼓吹AI取代三百六十行的卖课广告，便足见从这种视角理解它们的必要性。

　　事实上，技术项目的从业者早已意识到这种现象，否则不会出现管理学这种专门面向项目规划和执行的学科。技术研发的过程性框架和手段，大多建立在所有人都诚实可靠且百分百投入的前提下，但现实却并非如此，甚至永远不会如此。

　　纵观全书，社会学家和工程师喋喋不休的论战，最终似乎以工程师一击毙命的洞察宣告了理工视角的胜利。社会学家的局限在于，由于缺乏专业背景，他无法理解所谓的“可行性”也只是转译的一环。这种事后分析，与其说是在还原真相，不如说反而是在继续参与到转译的过程中。由此，很多以技术为对象的人文研究，便逐渐沦为自我繁殖的比喻体系，甚至把比喻当成本体。

　　最后，回归到时下盛行的人工智能。技术领域对人工智能有自己的一套理解。它很像医学层面的解剖视角，把人工智能拆解成各种模块，研究它们的机理和各模块之间的协作过程，探索更加有效的组织结构。由于这种视角赋予了AI模型以高度的可塑性，有关技术从诞生之时便也承载了其缔造者的意识形态。

　　依循拉图尔的解释框架，如今经过层层翻译、进入外部话语的人工智能已成为一个不可名状的影子——技术人员需要言说神话以支持生存和发展，投资人需要收益，学界要追赶时代浪潮，科幻作家要以此守住自己的预言家身份……

　　一方面，行动者网络拆穿了这种体系背后的机理，有助于大众保持冷静；另一方面，真实的科学技术就在那里，也许应该先听一听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