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水去哪了？一家屠宰场的排污迷局

　　废水去哪了？

　　——一家屠宰场的排污迷局

　　7月13日15时，省生态环境厅督导组的车辆驶入涟源市金石镇白潭村。一座占地约50亩的屠宰场静静矗立在乡道旁，空气中飘来一股臭味。

　　当天上午，省厅收到一封举报信。信中指控涟源市金和牲畜屠宰有限公司“污水未经处理直接渗入溶洞岩地貌地下河，严重危及数万人饮用水及粮食安全”。

　　这并非该企业首次被举报。2025年12月，村民彭某某曾向上级部门投诉，信访件转至金石镇政府后，镇政府称“已息访”，并拿出了彭某某亲笔签署的《息访息诉承诺书》。

　　时隔半年，新的举报再次指向同一家企业。督导组决定一探究竟。

　　锈蚀的设备与板结的药剂

　　走进污水处理间，眼前的景象让督导组工作人员皱起了眉头。

　　叠螺脱水机挂上了蛛网，显然已许久未曾转动。督导组指着设备问道：“脱泥设备多久没用了？”

　　“20多天。”企业负责人曾某甲回答。

　　“机器都生锈了，布了这么多蜘蛛网，怎么都不止20多天。”

　　加药装置的管道干燥、无液体残留，消毒药剂——次氯酸钠已经板结成硬块。机械格栅同样布满蛛网，曝气池里的活性污泥早已失去活性。督导组要求开机查看，曾某甲才匆忙启动设备，罗茨风机却怎么也转不起来已经损坏了。

　　“台账是谁记录的？”督导组问道。

　　“记录员。”

　　“请把记录员找来。”

　　记录员被叫到现场。督导组询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泵坏了的？”

　　记录员愣了一下：“哪个泵？”

　　“你写的是哪个泵？”

　　“那……我要去看看。”

　　督导组注意到，下午到达时，当天的台账记录已全部填写完毕。

　　在通往消毒池的通道上，杂草已长到一米多高。“草都这么深了，你们怎么过去加消毒药剂？”督导组问。

　　此外，督导组发现氧化塘水位高涨，消毒池已与氧化塘融为一体，不具备独立消毒条件。

　　督导组沿厂界排查，未发现排污痕迹。

　　法定代表人曾某乙对企业的环保管理不甚了解。当被问及每月药剂费用时，直言不清楚；问及是否过了解环保法相关规定时，并未直接作答，只是一再保证：“绝对没有偷排。”

　　消失的废水与断裂的管道

　　根据环评报告，该企业设计日屠宰生猪250头，废水排放量约175吨/天。企业自称当前日屠宰量仅为五六十头，日用水量20多吨。

　　按日宰50头计算，日产生废水约35吨。督导组根据水费缴纳记录核算，6月至7月企业平均日用水量约41吨，折算日产生废水约30吨。两组数据均高于企业自称的20多吨。

　　曾某甲称：“7月1日请第三方检测，水还没达标，所以一直没排。”

　　但这一说法与用水量存在矛盾：氧化塘上一次排水后空余容积约300立方米，按日进水30吨计算，10天即可灌满。企业自称“20多天才排一次”，在此期间进水远超氧化塘空余容积。

　　废水究竟去了哪里？

　　企业与村民曾某丙签订了一份为期10年的消纳协议(2022—2032年)，约定废水经处理达到三级农田灌溉标准后，排入其承包的农田和鱼塘。企业铺设了一条长约2公里的管道，将废水从氧化塘输送至鱼塘暂存，用于下游农田灌溉。

　　督导组请曾某甲带路，前往消纳塘。曾某甲指着不远处说，排污管道出口就在那里。督导组走近查看，并未发现排污痕迹。

　　进一步询问得知，2026年的消纳费用迟迟未到账，曾某丙因此切断了连接管道。

　　5月初，曾某丙在约600米处将管道截断。原计划在此处增设增压泵以增加水压，因屠宰场未及时支付约定的费用，增压泵暂未安装，断口处亦未封堵。

　　对此，曾某甲称，因2025年企业停产数月，加上内部股权纠纷导致资金紧张，今年已支付了2025年的费用，并与曾某丙口头约定2026年的费用延后支付。在他看来，协议仍然有效。

　　曾某丙则持相反态度：“2026年没给我钱，我不会让他排。”

　　督导组随即请曾某丙带路，前往管道截断处——他养鸭子的地方。

　　在养鸭棚，督导组看到了被截断的管道。截断处地面较为平整，没有水流痕迹。从管道中倒出的水，无色无味。

　　旁边就是灌溉渠。

　　督导组走访了周边村民。一位村民指了指不远处：“没发现有污染的情况，平时就是用的井水，很清澈，没有什么异味，也没有变色。就在前面，你们可以自己去看。”

　　前往养鸭棚的路上，督导组曾路过一口水井。有人捧起水看了看，还在那里洗了手。

　　曾某甲承认曾于6月25日通过该管道(废水经断口处)向曾某乙承包的农田排放屠宰废水，持续时间约8小时，排放量约300吨，此后未再外排。目前屠宰废水经处理后暂存于氧化塘。

　　督导组带回的平行样

　　当晚8点半，管道里有水流出来——水流较大，颜色偏黄。娄底市涟源生态环境监测站现场取样，并于次日出具检测报告。

　　白龙潭的疑问与“溶洞”之谜

　　举报信称：“污染源距离三个乡镇27个村数万村民的饮用水取水口——白龙潭水平直线距离仅800余米。在白龙潭取水口直接取水的自来水公司有一家，日产百吨的纯净水厂一家。白龙潭灌溉的农田有数万亩以上。”

　　在白龙潭取水点进行现场检测

　　督导组来到白龙潭。这里确实是当地的饮用水水源保护区，取水点距厂界西南约950米，现场未发现水体颜色异常或明显异味。

　　督导组注意到，白龙潭地势较高，与屠宰场之间有高地阻隔。卫星地图亦显示相同情况。

　　举报信还称：“公司生产场地所在地为溶洞岩地貌，公司所在区域地下河流纵横，污水极有可能直接进入了地下河。”“污水渗透地下水源，渗入金家组、金星组居民十多口水井，污染饮用水，引发居民投诉上访。”

　　然而，督导组现场询问金石镇政府负责人得知，该区域不属于喀斯特地貌。据企业提供的施工照片，氧化塘底部做了防渗处理。经沿线排查及无人机巡查，未发现废水进入溶洞、地下河等现象。

　　举报信还称：“排放口设在下游小溪河道，流入双峰县境内咸家坝河道……污水需流经双峰县城、湘乡市、湘潭市境内十多处饮用水取水区域。”督导组就此询问娄底市生态环境局双峰分局，对方答复：未接到相关投诉。

　　那么，举报人究竟是谁？——在曾某丙承包的消纳塘附近，我们见到了金某某。“我是这家企业的原法人、创始人，”他说，“现在还是公司的第二大股东。”

　　金某某介绍，企业最初规模很小，一天只宰几头猪。2024年因污水外溢污染村民水井而停产整改后，他引入合伙人扩大规模，日屠宰量逐步提升至近百头。目前金某某已不再担任法定代表人，仅保留董事身份和部分股权。

　　金某某说，“我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溶洞。”

　　“已息访”的真相

　　举报信称：“2025年12月当地村民彭某某等人投诉公司向地下排放污水，信访件转至金石镇政府后一直没有处理。”

　　督导组来到彭某某家中，大门紧闭。经镇政府电话联系，得知他人在长沙。询问其邻居，得到的回答是：“屠宰场即便排污也不在我们这一边，不会对我们的生活用水有什么影响。”

　　金石镇政府提供了完整的“已息访”材料：2026年4月4日，工作人员再次回访彭某某。彭某某对调查核实情况表示认可，并签订了《息访息诉承诺书》。

　　镇政府还提供了2025年12月23日由湖南瑞鉴检测有限公司出具的企业自行监测报告。报告显示，废水总排口的各项检测指标——pH值、悬浮物、化学需氧量、氨氮、总磷、粪大肠菌群等均符合《肉类加工工业水污染物排放标准》一级标准限值。

　　涟源市畜牧水产事务中心在7月14日出具的一份监管情况说明中称，该中心每月至少2次入场检查环保设施运行情况，指导做好资源化利用和无害化处理工作；每月2次巡查屠宰设备，并派驻2名官方兽医每天驻场检疫。

　　迷局的两面

　　督导组现场确认，污水处理设施长期闲置等问题属实，当即要求涟源分局立案查处。目前，涟源分局已对该企业相关环境违法行为依法立案调查，责令其于2026年7月18日前完成管道修复或封堵，全面检修废水处理设施并确保正常运行。同时，要求金石镇政府履行属地监管职责，跟踪督促整改落实。

　　现场采样检测报告显示：氧化塘内废水化学需氧量为393mg/L，为《肉类加工工业水污染物排放标准》一级标准限值的4.9倍。

　　回看这场风波，有两个侧面值得审视。

　　一方面，企业的环保管理确实存在诸多漏洞。设施闲置、台账造假等这些现场发现的问题，指向的是企业日常管理的失范。氧化塘的化学需氧量、总磷均超过直接排放标准，确实存在超标排放的隐患。

　　另一方面，举报信的主要内容与事实不符。举报人所称的“溶洞岩地貌”“污水渗入地下河”等说法，经现场核查并未得到印证。白龙潭取水点的水质检测结果符合饮用水源标准，未发现饮用水源受污染的证据。

　　举报不是儿戏，每一次提交都意味着对公共资源的调用。真实的举报是守护绿水青山的“千里眼”，而失实的举报则会挤占宝贵的行政资源，延误对真实问题的查处。举报的真伪需要监管部门甄别，但问题本身是否客观存在，不会因此而消失。

　　对企业而言，比应对突击检查更重要的，是日常管理的规范和环保责任的落实。设备坏了可以修，但环保意识的缺失，却不是一朝一夕能补齐的。

　　这场风波终将平息，但它留下的警示不应被遗忘。排污管道可以截断，但公众对绿水青山的期盼从未断流；台账可以造假，但生态账本上的每一笔欠债终要偿还。环保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制度、挂在墙上的标语，而是流淌在生产线上的自觉、沉淀在每一个操作环节的责任。

　　希望这一次的“迷局”，能让更多企业看清一个朴素的真理：守住底线，才是最长久的经营之道。

　　初审丨曾译婳

　　复审丨文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