碳交易，如何获益？——节选自《万亿碳达峰：“十五五”政策红利与投资赛道全图谱》

　　导语

　　所有物理层面的绿色转型，最终都指向一个根本命题：谁来买单、如何定价、怎样激励。如果说前五篇解读的是碳达峰的“硬件”，本篇聚焦的则是驱动硬件运转的“软件系统”——一套通过价格信号引导资源配置、通过制度变革重塑企业成本曲线的市场化机制。

　　《“十五五”碳达峰行动方案》在市场化机制领域亮出四张王牌：碳市场扩容并引入有偿配额分配，2027年基本覆盖工业领域主要排放行业，金融机构年内入市将打破流动性瓶颈；绿电绿证交易制度全面贯通，绿证价格三年暴涨近8倍，绿电直连制度让大型工业企业首次实现新能源“点对点”供应；电力价格改革取消固定分时电价，容量电价覆盖煤电、储能等全品类调节电源，发电企业收益模型从“计划定价”转向“市场发现”；产品碳足迹管理体系从核算走向应用，碳标识认证制度实质运行，碳足迹挂钩贷款与绿色采购倒逼供应链低碳竞争。

　　最具突破性的是制度协同效应。碳市场、绿证、绿电三大机制首次被明确要求衔接协同，避免环境价值重复计算；配额有偿分配收入可定向支持低碳技术研发，形成“取之于碳、用之于碳”的资金循环；CCER方法学扩容至18项，为绿氢、地热等新兴技术打开减排量变现通道。

　　简言之，这套市场化机制正在将碳排放从“外部成本”内化为“企业资产负债表上的资产或负债”——高碳企业面临配额购买成本和出口合规压力，低碳企业则获得碳资产收益、绿电溢价和融资成本优势。一条从“合规成本”到“竞争优势”的价值跃迁通道，正在价格信号中清晰成型。

　　一、政策要点：市场化机制的四大支柱

　　《行动方案》在市场化机制方面部署了四项核心任务，构成“强制市场+自愿市场+绿电市场+价格机制”的四支柱体系。

　　在碳市场扩容方面，政策明确逐步覆盖石化、化工等行业，稳妥推行免费和有偿相结合的配额分配方式，推动从强度控制向总量控制稳步转轨。

　　在绿电绿证交易方面，要求高质量建设绿证市场，加强碳市场、绿证、绿电等市场化机制衔接协同，健全中长期交易制度并拓展应用场景，推进绿电直连和新能源就近接入增量配电网。

　　在电力价格改革方面，深化各类电源上网电价市场化改革，完善发电侧容量电价机制，建立体现分时价值差异的零售价格机制和需求响应价格机制。

　　在碳足迹管理方面，持续健全产品碳足迹核算标准，建立统一规范的产品碳标识认证制度，建设国家温室气体排放因子数据库，推进企业可持续披露准则体系建设。

　　二、碳市场：从“履约驱动”向“价值发现”转型

　　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自2021年启动以来已运行满五年，覆盖全国碳排放总量60%以上，成为全球覆盖温室气体排放量最大的碳市场。2025年新增纳入钢铁、水泥、铝冶炼三个行业，实现首次行业扩容。按照部署，生态环境部正推动石化、化工、造纸、民航行业纳入工作，坚持“成熟一个、纳入一个”原则，确保2027年基本覆盖工业领域主要排放行业。

　　《行动方案》明确提出稳妥推行免费和有偿相结合的碳排放配额分配方式，标志着配额分配制度从单一免费分配向“免费+有偿”双轨制过渡。这一改革具有三层制度逻辑：一是强化价格信号的真实性，引入有偿分配后配额获得初始成本锚点，有助于推动市场从“为履约而交易”向“为管理资产而交易”转型；二是与碳排放双控目标衔接，配额总量从强度控制向总量控制稳步转轨，有偿分配是总量收紧后的配套机制；三是为公共财政注入碳收入，有偿分配收入可定向用于支持低碳技术研发、国家低碳转型基金等公共产品供给，形成“取之于碳、用之于碳”的资金循环。

　　全国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市场自2024年重启以来稳步运行。2025年全年新发布12项CCER方法学，方法学总数达到18项，覆盖林业碳汇、能源产业、生态系统碳汇、农业废弃物资源化、六氟化硫减排等领域。可再生能源电解水制氢、中深层地热能井下换热供暖等方法学的发布，为绿氢、地热等新兴低碳技术提供了减排量变现通道。政策提出到2027年全国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市场实现重点领域全覆盖。

　　三、绿电绿证：环境价值的市场化实现

　　2025年，国家能源局核发绿证近30亿个，全国交易绿证超9亿个，同比增长1倍以上。绿证交易价格呈现显著年度递增梯度，从2023年及以前的均价不足1元/个，跃升至2025年的5.57元/个。价格上涨的主要驱动力来自两方面：一是国家明确对电解铝、钢铁、水泥、多晶硅和国家枢纽节点新建数据中心提出绿色电力消费比例要求，使用绿证进行核算，形成刚性制度性需求；二是中国绿证获得RE100体系全面认可，市场公信力提升。从消费主体看，制造业购买绿证数量占比最高，约55%，呈现“东部消费+西部供给”的跨区域协同格局。

　　2025年，全国绿色电力交易电量达3285亿千瓦时，同比增长40.6%。南方区域电力交易平台年度绿电绿证交易量突破4500亿千瓦时，规模超过此前四年总和。绿电交易规则持续优化，要求确保发电企业与电力用户一一对应，实现绿电环境价值可追踪溯源。首批发电类虚拟电厂正式参与南方电力现货交易，分布式光伏、储能等零散资源首次获得与传统发电机组同等的经济调度资格。

　　2025年，国家层面首次出台绿电直连制度框架，明确项目须以新能源发电为主、自发自用比例达标等要求。截至2025年底，全国共有80余个绿电直连项目完成审批，新能源装机规模超3000万千瓦，一些大型工业企业可直接与风电场、光伏电站实现绿色电力的点对点供应。《行动方案》进一步明确支持新能源就地消纳，积极发展绿电直连、新能源就近接入增量配电网等绿电直供模式，并在零碳园区、零碳工厂、算力设施等场景中反复强调绿电直连应用。

　　四、电力价格改革：从“计划定价”到“市场发现”

　　经过十年改革，全国统一电力市场体系的“四梁八柱”已基本建立。2025年，全国市场化交易电量达6.64万亿千瓦时，占全社会用电量的64%。“1+6”基础规则体系完备成型，以《电力市场运行基本规则》为总纲，中长期、现货、辅助服务、信息披露、市场注册、计量结算六项基本规则全部出台。

　　容量电价机制是价格机制领域最重要的配套政策之一，首次建立了覆盖煤电、天然气发电、抽水蓄能、新型储能的全品类容量电价体系。煤电通过容量电价回收固定成本的比例提升至不低于50%；天然气发电省级价格主管部门可建立容量电价机制；抽水蓄能实行差异化定价；电网侧独立新型储能容量电价以当地煤电容量电价标准为基础，根据顶峰能力按一定比例折算；电力现货市场连续运行后，对机组可靠容量按统一原则进行补偿。容量电价体系的完善，标志着电力系统调节性资源的价值从“电能量单一收益”向“电能量+辅助服务+容量”多维收益模式转型，为储能、抽水蓄能等调节性电源提供了可持续的收益保障。

　　2026年3月起，对直接参与市场交易的经营主体，不再人为规定分时电价水平和时段。这一改革标志着分时电价制度从政府定价向市场发现价格的根本性转变。传统固定分时电价制度基于电网负荷的峰谷时段划分，在新能源占比快速提升的背景下暴露出显著局限。取消固定分时电价后，电价形成和时段划分主要由市场供需主导，发电企业与电力用户通过中长期合同协商确定核心条款，最终电价挂钩电力现货市场，精准匹配实时供需动态。

　　在新能源上网电价方面，政策建立新能源（001258）可持续发展价格结算机制，推动新能源上网电量全部进入电力市场。截至2025年底，21个省区市已实现新能源“报量报价”参与现货市场，即发电企业根据自身发电能力和成本自主申报电量和价格，由市场统一出清。2025年，新能源市场化交易电量1.35万亿千瓦时，占新能源发电量的60%，其中超72%的市场化交易新能源获得了额外环境价值收益。

　　五、碳足迹管理：从核算到应用的全链条贯通

　　截至2025年底，国内已发布电解铝、电子电器、动力电池等15项碳足迹核算国家标准，钢铁、化工等领域配套200余项团体标准，三批共111项推荐核算规则落地，覆盖“新三样”、大宗商品、消费品等出口优势品类。国家温室气体排放因子数据库第二版上线，新增和更新共291个温室气体排放因子，纳入粗钢、未锻轧铝等重点产品碳排放强度数据。

　　2025年，市场监管总局等四部门公布产品碳足迹标识认证试点名单，围绕锂电池、光伏、钢铁、电子电器等产品形成覆盖25个省区市57个地区的试点网络。同年发布《产品碳足迹标识认证通用实施规则（试行）》和17项产品认证专用实施规则。各试点地区共筛选70余家链主企业开展实景数据采集，认证机构发放首批5大类7种产品碳足迹标识认证证书，标志着产品碳足迹标识认证制度从顶层设计迈入实质运行阶段。

　　在企业可持续披露方面，财政部等9部门印发《企业可持续披露准则第1号——气候（试行）》，规范企业可持续发展信息披露，明确企业应当按照范围一、范围二和范围三的分类披露温室气体绝对排放总量。超1000家上市公司披露温室气体排放量数据，其中150多家披露范围三数据。

　　碳足迹管理体系已从核算走向多元应用。91家中央企业将优先选用绿色低碳产品纳入采购标准，22家中央企业对供应商进行绿色低碳水平分级分类评价管理。多地银行创新推出与碳足迹挂钩的贷款产品。钢铁行业以热轧产品为评价单位划分5级碳效等级，汽车行业探索整车碳足迹等级评价，电子电器行业创建“三星级”碳标签分级管理制度。在国际贸易方面，以碳足迹支撑外贸提质升级，同时跟踪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新电池法等绿色贸易政策。

　　六、产业影响：四条成本曲线的重塑

　　碳市场扩容至石化、化工行业后，全国碳市场将覆盖工业领域主要排放行业。配额有偿分配的引入将直接增加高排放企业的合规成本。但这一成本并非纯粹负担，已有数百家发电行业重点排放单位通过低碳技术改造实现配额扭亏为盈，证明碳市场可以成为企业减排的收益来源。

　　绿证价格三年暴涨近8倍，环境价值的市场化定价正在重塑企业能源采购决策。对于出口外向型企业，绿电绿证采购已从“可选项”变为“必选项”，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等绿色贸易壁垒要求出口企业提供可溯源的绿电消费凭证。制造业企业正在将绿电采购纳入供应链管理体系，形成“绿电采购—碳足迹核算—产品碳标识—出口合规”的全链条管理。

　　电力现货市场全面运行后，发电企业收益模型从“计划电价×发电量”转变为“市场出清价格×中标电量”。对于新能源企业，可持续发展价格结算机制在保障合理收益的同时，也意味着必须直面市场价格波动风险。“算电协同”模式为新能源企业开辟了稳定的绿电消纳渠道。

　　碳足迹标识认证制度的推行，使产品碳排放水平成为供应链竞争的新维度。钢铁行业5级碳效等级划分、电子电器“三星级”碳标签等分级管理制度，将倒逼上游供应商降低碳排放强度。多家中央企业将低碳产品纳入采购标准，意味着碳足迹较高的供应商将面临订单流失风险。碳足迹挂钩贷款产品的推出，则为低碳产品企业提供了融资成本优势，形成“低碳—低成本融资—更低碳”的正向循环。

　　七、投资启示

　　碳资产管理服务市场迎来爆发期。碳市场扩容至石化、化工行业后，重点排放单位数量将大幅增加，配额有偿分配和金融机构入市将显著提升市场交易活跃度。碳资产管理、碳咨询、碳核查等服务需求将迎来爆发式增长。2026年是市场扩容与流动性提升的关键之年，交易品种的丰富与参与主体类型的拓展将推动碳市场从“履约驱动”向“价值发现”转型。关注方向包括碳资产管理服务商、碳金融产品开发机构、碳核查与认证机构、碳排放监测设备供应商。

　　绿电绿证交易催生新型能源服务业态。绿电交易向更高规模扩张，绿证交易继续放量，催生了绿电采购代理与咨询服务商、跨区域绿电交易撮合平台、绿电直连项目开发商等新型业态。关注方向包括绿电交易运营商、绿证资产管理服务商、绿电直连项目开发商、碳足迹核算与认证服务机构。

　　电力现货市场催生交易策略与风险管理系统需求。随着全国一半以上省份电力现货市场正式运行，发电企业、售电公司和电力用户对现货交易策略优化、价格预测、风险管理等服务的需求急剧上升。市场对合规风控工具的需求同步增长。关注方向包括电力交易决策支持系统、负荷预测与价格预测服务商、虚拟电厂运营平台、电力市场合规风控软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