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胞造万物”真不容易 生物制造闯关夺隘向未来
用工业尾气合成高价值饲料蛋白,靠人工智能“设计”功能性蛋白质,让酵母细胞“种出”珍稀药用成分……从“自然索取”到“生命编程”,生物制造正将诸多“不可能”变为现实,成为“十五五”规划纲要前瞻布局的未来产业之一。
当前,生物制造正处在从技术探索迈向产业落地的关键期,这一行业也面临着中试放大困局、选品“内卷”之痛、“成本—市场—资本”难平衡等多重挑战。近期,证券时报记者走访多家企业、科研机构和平台,探寻生物制造产业从技术破壁到商业突围的真实图景。
从一粒稻米看未来产业
一粒稻米能做什么?禾元生物给出的答案是“稻米造血”,从1公斤稻米中生产出30克纯度达到99.9999%的重组人血清白蛋白。
人血清白蛋白被称为“黄金救命药”,过去只能从人体血浆中提取,长期依赖进口供应。禾元生物将目标蛋白植入水稻,让水稻胚乳细胞成为“蛋白质生产车间”,通过光合作用合成蛋白质,最后从稻米中提纯制成药品。
这是生物制造领域的典型应用,也是这一产业被列为未来产业的注脚。这个从酿酒、制酱开始的产业,为何纳入国家前瞻布局和系统推进的重大战略领域?答案就藏在这场技术变革的本质之中:以合成生物学等技术驱动的先进生物制造,让“细胞造万物”成为可能。
“与传统的酵母表达系统相比,水稻胚乳细胞生物反应器展现出独特优势。”禾元生物董事长杨代常接受证券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酵母系统在重组蛋白药物的蛋白修饰、分子结构方面存在不确定性,而水稻胚乳细胞通过光合作用合成蛋白质,具有产量高、纯化工艺简单、规模化容易等特点。
据介绍,通过“开源”与“节流”的技术迭代,种子表达量已从第一代的每公斤糙米2.75克提升到第三代的30克,提升近10倍。
禾元生物的“稻米造血”,折射出生物制造带来的制造业底层逻辑变革。中国科学院院士赵国屏将这一变革,概括为从“认识生命”向“创造生命”的跨越,让生物制造从“利用自然”走向“设计自然”。
跨越“中试死亡谷”
当前,国内生物制造产业迎来政策密集加持,北京、上海等地更是为生物制造产业出台了专项政策,推动合成生物技术从实验室走向产业化。在这一过程中,“中试”成为生物科技创新成果向工业生产转化的关键环节。
“很多时候,技术可行性不等于工程可行性。”全球甾体药物起始物料龙头企业共同药业(300966),正应用合成生物学等技术,沿着产业链向上攀登。共同甾体研究院负责人姚立成向记者表示,当一家企业在明确了使用的合成生物学方法后,真正的考验才开始,即如何将试管里的反应,放大到工业级别的发酵罐中。这被业内称为最难跨越的“死亡之谷”。
姚立成表示,菌株在大规模生产过程中,“放大效应”会非常明显,从“升”到“吨”再到“万吨”,并不是简单的线性增长过程,甚至每一个步骤都需要重新摸索和优化。一旦出现问题又要回到最基础的菌株优化,重新构建代谢通路,多次重复才能在菌株耐受性和产量上实现突破。
而对于初创型企业来说,动辄耗资千万级别的中试平台建设,是很大的负担。
去年年底,工信部发布首批生物制造中试能力建设平台名单,共有43家平台入选。首批入选的华中农业大学农业微生物合成与生物制造中试平台,可满足从菌种筛选、工艺优化到放大生产的全流程需求,已累计为千余家企业提供中试服务。在该平台负责人彭东海看来,成本和安全是企业最关心的两个问题。
彭东海介绍,目前生物制造中试平台呈现多元化格局,既有专注自主研发的专用型平台,也有侧重第三方服务的公共平台,更有兼具双重功能的复合型平台。“不过,面对生物制造行业的强劲需求,中试服务仍然捉襟见肘。”
“高校类平台依托国家与地方财政,可显著降低企业的中试成本,但在市场化机制、运营灵活度方面有所欠缺。”彭东海表示,企业类平台采用市场化定价,收费较高,加上生物制造产业细分赛道众多,企业找到适合自身的公共中试平台并非易事。
另一个关注点是安全性。武汉东湖高新(600133)区一家生物制造企业的负责人向记者坦言,一个菌种从筛选、改造到优化,往往耗费数年心血,投入巨大。菌种资源外溢后很容易被竞争对手通过逆向工程复制生产。
更棘手的是,一旦发生菌种流失,维权成本较高。彭东海称,菌种不同于普通专利,其边界模糊、难以界定。一个企业投入多年研发出的工程菌,经过改造后与原始菌株的差异大小、如何证明对方使用的菌种来源于自己等问题,在现行法律框架下都缺乏明确的技术判定依据。
“要真正打通中试环节的信任堵点,仍需技术标准与法律保障的双重支撑。”上述生物制造企业的负责人直言,这也是很多企业宁愿自建中试平台、承担高昂成本,也不愿将核心菌种交给第三方平台的原因。
成本、市场、资本难平衡
从投资的视角来看,合成生物企业的产业化,除了中试放大这个坎儿之外,商业化是另一个重要命题。在多位受访者看来,该领域商业价值的实现,在于通过生物制造打造出成本更低的同类产品。如何将新技术推向市场,如何在内卷环境中寻求差异化道路,正成为行业共同思考的问题。
成本控制的逻辑,要从研发、选品阶段就开始布局,将技术先进性与市场需求结合。姚立成介绍,共同药业向原料药、制剂市场延伸时,瞄准的是成本较高、直接获取较难、市场缺口较大的产品,以合成生物学技术突破量价问题。
比如公司已完成中试的维生素D3,传统生产模式是从羊毛胆固醇提取。受限于全球每年仅25万吨羊毛的原料供应,产品价格长期维持在每公斤万元以上。共同药业从植物双降醇出发,经过精密发酵、酶转化及绿色合成等步骤,开辟出一条不受原料瓶颈制约的路线。姚立成认为,“生物制造行业的成本差距来自原料成本、工艺成本、市场准入等多个方面,只有当成本打平或更低时,替代逻辑才真正成立”。
但硬币的另一面是,生物制造长周期、高投入的特性与资本的短期逐利逻辑存在结构性矛盾。姚立成表示,从新产品开发到最终落地,合成生物学产品通常需要3至5年甚至更长时间,以及千万元级别以上的投入。资本追求快速回报,导致企业被迫选择“快车道”——扎堆热门赛道、追逐短期利润,而非深耕源头创新。
彭东海也观察到,行业里从源头发现到合成制造的企业仅占10%左右,布局底层平台性技术的就更少了,大多数企业都盯着热门单品做。
中国生物发酵产业协会数据显示,2024年至2025年,国内氨基酸、维生素系列产品行业产能持续扩张,多个细分品类出现产能过剩,头部企业纷纷通过降价抢占市场份额。
彭东海对此深有感触。一个典型的案例是,最初只能从灵芝等菌菇中提取的麦角硫因,原料售价曾高达30万元/公斤。随着合成生物技术的应用,成本直线下降。但因化妆品原料市场规模较小,后入局企业开打价格战,国内最早生产麦角硫因的一家明星企业,在遭遇价格暴跌等多重打击后,已于2023年宣告破产,如今麦角硫因行情价已到万元以下。
在多位受访者看来,生物制造行业商业价值的实现,最终要归结于成本、市场、资本这三者的平衡。如何在技术突破的同时,构建起成本优势、找准市场需求、获得耐心资本,是每一家生物制造企业必须回答的问题。而在这三者之间构建正循环,也正是这个产业从萌芽走向成熟过程中最核心的命题。
合力完善产业生态
创新价值的实现,离不开资本、政策与人才的协同。今年全国两会上,多位代表委员围绕生物制造行业发展提出建议。其中不少观点提到,当前支撑生物制造长期发展的产业生态仍在不断完善中,期待各方形成合力,共同推动行业步入良性循环。
首先是人才结构的匹配度。生物制造的技术转化是典型的系统性工程,它依赖多领域、多角色的深度协同,不仅是技术层面的融合,还有价值差异的碰撞。
姚立成表示,科研追求的是原创突破,产业盯着的是成本可控。一方面需要“懂行”的产业专家能够帮助同样“懂行”的科学家跨越成果转化的坎儿;另一方面也要让企业、投资机构这些产业端的角色,更早地介入创新前端,让创新资源从一开始就朝着更具转化效率的方向流动。
以中试放大环节为例,彭东海认为,“复合型人才缺口非常大”,因为这类人才既需拥有发酵工程等学科背景,又要具备商业头脑和谈判能力。
生物体系的复杂性,决定了合成生物学在“设计—构建—测试—学习”的循环以及生产过程中会产生海量数据(603138),这恰恰为人工智能提供了用武之地。AI在处理复杂数据方面的优势,正加速这一循环,为合成生物学持续赋能。彭东海指出,产业还需要更多能深度融合AI与发酵工程的跨学科人才。
其次是监管体系的适配性。今年全国两会上,全国政协委员、科技部原副部长李萌指出,当前我国合成生物制造产品审批监管体系适配性不足、流程不畅,已制约产业创新突破和规模化落地,呼吁加快优化审批监管制度,破除制度性障碍,激活产业发展动能。
此外,多位受访者均提到,除制度优化之外,政府应着力构建产业基础生态,如投资建设开放的科研数据基础设施、通过政府采购创造初始市场需求等,资金、人才等创新要素更有效地向产业一线汇聚,为创新产品提供“第一推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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