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石英石加工粉尘超标32倍，《中国尘肺病农民工调查报告》呼吁加强行业监管

　　安徽省无为市某小加工作坊内

　　华夏时报记者周南北京报道

　　“今天上午我们拜访了中国石材协会，感觉石材协会也重视起来了。”7月13日下午，北京大爱清尘公益基金会研究中心主任谢少平在社交群里“报喜”。

　　当天上午，他刚结束与中国石材协会的座谈。这家长期关注尘肺病议题的公益机构，带着一份报告，敲开了行业协会的门。“交流下来，石材协会也愿意做事情，比如一起探访调研、跟头部企业开会讨论、联合发布倡议等。”

　　这份报告叫《中国尘肺病农民工调查报告(2025)：人造石英石矽肺特辑》(下称《报告》)。大爱清尘调研团队走了5个省，进了21个作业场所，问了110个工人，测了7个场所的粉尘浓度。结果不算乐观。

　　粉尘里的年轻人

　　谢少平是在3月中旬听到胡合伟去世的消息的，彼时他正在2026厦门国际石材展上。

　　胡合伟1997年生于四川广安，14岁辍学在福州一家石材切割厂当学徒，2021年确诊尘肺三期，去世时刚过完29岁生日，呼吸衰竭，身后留下妻子和孩子。

　　“我看着偌大的展馆里一个个设计精美、豪华大气的人造石展位，他们都在卖力宣扬人造石让生活更美好，那一刻我心里充满了疑惑和不解。”谢少平称自己想起推动澳大利亚人造石禁令出台的关键人物Ryan F.Hoy曾经发问——既然人造石加工会导致这么严重的矽肺，而且还有替代材料，为什么不能禁止呢？

　　矽肺是一种职业性肺病，尘肺病的一种，主要因长期吸入含有结晶二氧化硅的粉尘(如矿山开采、石材切割、建筑施工等)引起。粉尘进入肺部后会导致炎症和瘢痕(纤维化)，使肺变“硬”，呼吸越来越困难。早期可能没有明显症状，随后可出现咳嗽、咳痰、胸闷、气短，严重时会影响劳动能力和生活质量，并可能合并感染等问题。

　　人造石英石矽肺则是过去二十年里随着人造石材流行而出现的新兴职业危害。《报告》指出，与传统矽肺不同，前者表现出极强的侵袭性，患者多为青壮年，发病时的接尘工龄往往少于10年，具有潜伏期短、病情进展极快、预后极差及死亡率高的典型特征。

　　中国是全球最大的人造石英石生产国、消费国和出口国之一，加工场所遍布全国各地。通过地图信息服务平台的POI数据检索，《报告》估算国内约有6万家人造石材加工场所、约30万行业工人。

　　但是，“目前国内最主要的问题是对人造石英石矽肺风险的认知严重不足。”谢少平告诉《华夏时报》记者，“我们估算，30万工人，25%的发病率，意味着7.5万潜在患者，疾病负担相当大。”

　　根据《报告》，目前国内人造石英石矽肺病例诊断不足，文献报道仅455例。截至报告撰写时，已有多位年轻患者死亡，其中数人去世时不到30岁。

　　普遍超标与系统性缺位

　　胡合伟的遭遇并非偶然。《报告》尝试用数据呈现这一问题的全貌。

　　《报告》显示，7个粉尘采样点的浓度全部超过国家职业卫生标准。宁夏银川一处入户安装现场，总尘峰值达15.85mg/m，超出国家限值32倍。

　　入户安装干切前后对比

　　入户安装是最高风险环节。其通常在客户厨房等密闭空间进行，以干切干磨为主，缺乏通风和湿式作业条件，工人完全依赖个人防护装备，粉尘危害最为严重。而按照职业危害控制等级，个人防护恰恰是“效力最弱”的手段。

　　厂内加工的情况同样不乐观。41%的加工场所配备了除尘设施，但仅18.2%保持持续开启，其余只在作业时启动。全程湿式作业的工人仅占15.5%，16.4%完全干式作业。

　　人防护装备虽然可及，但工人坚持佩戴不足。88%的工人选择合规防护口罩，但约三成因风险判断不足、舒适性问题等原因无法坚持佩戴，83%的工人从未接受过呼吸防护培训。

　　监督覆盖仍需提升。35.5%的受访工人从未接受过任何监管部门检查，45.5%的工人所在场所日常缺少常态化监管。负责职业健康相关工作的单位实地走访频次偏低，仅14.5%。与此同时，86%的工人未签劳动合同，91.8%未缴社保，75%未获职业体检。

　　在已接受胸部检查的68名工人中，约17.6%存在异常，包括疑似矽肺、确诊矽肺和肺结节；9.1%已出现呼吸困难，29.1%有咳嗽症状；36.4%的工人表示身边有工友或亲友曾患矽肺。

　　《报告》对上述现象进行了总结：“不是个别企业或局部问题，而是根植于整个行业结构的系统性失灵”，涉及材料特性、行业结构、劳动关系、知识缺陷、价值链失衡和监管缺位六个层面。

　　正在打开的治理窗口

　　问题摆出来了，治理也在推进。

　　6月中旬，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答复全国人大代表陈玮等10名代表在今年3月提交的建议，表示将在全国开展石材加工企业治理“回头看”，并把人造石英石加工行业纳入重点整治范围。

　　7月13日的座谈会上，中国石材协会也愿意采取行动。

　　人造石英石矽肺作为一场全球性的职业健康危机，其他国家也有类似行动提供参照。2024年7月，澳大利亚成为全球首个禁止进口、生产和安装人造石的国家，从发现首例到实施禁令历时约20年。今年以来，美国加州也在探讨禁止人造石英石加工。

　　各国做法虽有差异，但指向同一判断——人造石英石加工的职业健康风险已超出传统防护手段的有效范围，需要系统性干预。

　　为此，基于调研结果，《报告》提出了五项行动建议。

　　人造石英石工人全生命周期干预模型

　　第一，开展专项治理，全面摸底并建立全链条台账。当前最紧迫的是解决“底数不清”的问题，应将小微企业、小作坊和入户安装队伍全部纳入排查范围。

　　第二，控制粉尘暴露，重点治理入户安装和干切干磨场景。建议制定入户安装专项技术规范，推广无尘安装工艺——通过精确测量和数字化排版，在厂内一次加工成型，减少入户现场二次切割。

　　第三，开展全行业健康筛查，建立病例登记、诊断、救治和随访闭环。优先覆盖入户安装工人、接尘超过3年的工人和已有呼吸症状的工人。

　　第四，完善职业卫生标准、监管执法和劳动保障制度。建议制定人造石英石加工行业专项职业卫生技术规范，推动可吸入结晶二氧化硅职业接触限值与国际更严格标准接轨。同时解决工人“无合同、无社保、无工伤认定”的难题，探索工资记录、工友证明、工作照片等替代性证据，降低职业病认定门槛。

　　第五，推动价值链责任共担和低硅、零硅材料转型。要求生产企业在产品标签中标注二氧化硅含量和加工粉尘危害，经销商和装修公司建立合规分包机制。

　　《报告》认为，中国的优势恰在于不必重复其他国家走过的弯路，可以直接借鉴澳大利亚等国用二十年换来的经验，在伤害扩大之前建立预防和治理体系。

　　至于为什么五项建议中不涉及“禁令”，谢少平告诉《华夏时报》记者，目前，中国的人造石生产线已实现自主生产并反向出口，行业体量决定了禁令路径难以直接复制。

　　“我们的核心诉求是加强监管。”他表示，澳大利亚在禁令出台前也经历了长期的监管强化阶段，“中国目前刚开始行动，应该是逐步采取五项行动。希望我们的推动，让行业看见问题，承认问题，采取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