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视人工智能时代的老年福祉

　　□ 林闽钢

　　在生成式人工智能被广泛应用的背景下，老龄社会正在经历怎样的变化？技术的渗透又是如何影响老年福祉的？

　　传统老年学从“向技术借力”认知路径出发，呈现出“利用—乐观”和“控制—审慎”并存的两种取向：一是“技术赋能说”，将生成式人工智能视为实现老年福祉的手段，关注生成式人工智能在提升老年福祉方面的巨大潜力，这一取向的理论假设是，作为老年福祉主体的人的本质不变，生成式人工智能只是作为一种高效的工具，能够提升老年人参与社会生活、满足自身生活需求的能力。二是“技术负载说”，将生成式人工智能视为风险管控的对象，聚焦生成式人工智能可能带来的风险和负面后果，如生成式人工智能在算法偏见、数据安全以及公共信任侵蚀等方面的潜在风险，重视如何采取有效的手段加以防范或限制。

　　从世界范围来看，生成式人工智能正在被嵌入老年人生活的全过程、全要素、全方位之中，由人类智能与人工智能共同构建了复杂的社会技术系统。如智能养老信息系统，本身具有能动性，它帮助管理者搜集信息、匹配资源、提供服务方案。又如智能技术扩展了组织的空间边界和生产边界，技术进入家庭，打开了家庭的封闭性边界，实现了家庭空间与外部资源的有机整合。

　　在老龄文明视野中，自主性一度被视为老年人理性自足与行动自主的核心，并由此构筑了相应的认知秩序与伦理框架。然而随着技术物在社会中的广泛嵌入，算法的自主决策与设备间的协同工作成为社会运行的架构之一，解构了传统的主客二分法。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人工智能时代老年福祉具有“人机共生型”的内核。

　　生成式人工智能一度被认为是外在于老年人的技术变革，其在一定程度上能补偿老年人可行能力的缺陷，实现老年人增能，从单向的服务变成双向的互动。但技术与社会分属两个独立存在领域，一侧是自然科学家、工程师与设计师，他们负责技术研发、设计与生产；另一侧是社会科学家，他们聚焦老年人生活世界、老龄化进程的复杂机理。这两套完全不同的学科体系通常独立开展研究。但随着技术的重要性持续提升，这道鸿沟严重制约了老年社会与技术的相互建构，这种技术引发的结构二重性鸿沟困境，催生了一种片面认知：老年人天然排斥技术、缺乏数字素养。多数技术项目默认技术与老年人存在天然隔阂，老年人本质上缺乏技术使用意愿与能力。在这种预设下，技术接受度低的问题会被简单归因为老年人对技术的抵触。在这个意义上，老年人的生活世界并未被视作同步定义技术、重塑老龄化体验的场域。

　　为了跨越这一鸿沟，法国哲学家、社会学家拉图尔(Bruno Latour)提出“我们从未现代过”的著名论断。他主张采用“对称性人类学”的视角，不再预先以主体与客体、人类与非人类的二元分割作为解释前提，而是追踪由两者共同组成的“行动者网络”。从关注人工智能技术转向技术文化、从人工智能技术的社会建构转向人工智能技术与老年人的合作生产，重新定位老年人——他们并非技术认知落后的被动群体，而是主动使用、改造甚至自主创造技术的行动主体，积极开发与老龄文明价值及目标一致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成为关键路径。

　　当前国家宏观政策体系围绕老年人最关心的难点、痛点问题，打造智慧健康管理、智慧养老服务、社会参与与数字包容运用场景，逐步将智慧化服务融入老年人衣食住行各方面。

　　如2025年8月，国务院发布《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将“人工智能+”列为民生保障工作的重点。比如，强调“有序推动人工智能在辅助诊疗、健康管理、医保服务等场景的应用，大幅提高基层医疗健康服务能力和效率”“充分发挥人工智能对织密人际关系、精神慰藉陪伴、养老托育助残、推进全民健身等方面的重要作用”，这些与老年福祉密切相关。当前，全国多地通过试点或自主推进的方式，构建起覆盖居家、社区、机构的智慧养老服务体系，可穿戴监测设备、非接触式监护系统、康复辅助机器人、智能服务平台等技术产品正在逐步从辅助工具演变为服务链条中的关键节点。

　　为了进一步发挥生成式人工智能在提升老年群体获得感和幸福感方面的作用，要加快在居家、社区、养老机构、医疗机构四大载体落地智能养老服务。其中，居家智能养老筑牢老年人的基本福祉底盘，社区智慧养老打造一刻钟老年福祉服务圈，养老机构智能照护破解失能失智老人照护压力，医疗机构打通老年医养结合数字通道。

　　要并行推进数字包容建设与智能养老发展。实行“智能服务+传统人工双通道”，反对技术一刀切，同步推进产品适老化改造与老年人数字素养提升，兼顾技术便利与人文温度。

　　要推动科技与人文交融。推进社会科学研究方法向人机协同模式转变，探索建立适应人工智能时代的新型哲学社会科学研究组织形式，拓展研究视野和观察视域。深入研究人工智能对人类认知判断、伦理规范等方面的深层次影响和作用机理，探索形成智能向善理论体系，促进人工智能更好造福老年人。

　　此外，在政策设计上还要兼顾兜底保障与品质提升，同步破解数字鸿沟、隐私安全、供需错配等现实难题，最终实现老年人健康有保障、生活有安全、精神有陪伴、参与有渠道的综合福祉目标。

　　(作者为南京大学教授、老龄文明智库首席专家)